Home 世界杯图标 不带手机环游中国134天:住酒店被拒、收到法院传票、被当成“间谍”

不带手机环游中国134天:住酒店被拒、收到法院传票、被当成“间谍”

内卷,躺平,精神内耗,灵活就业……这里是十点人物志的系列栏目“当代青年生活实录”。大到就业婚恋,小到吃饭购物,21世纪新新青年的快乐与忧愁全在这里。

采访、撰文 | 吕一含

编辑 | 灯灯、野格

十点人物志原创

当下,人们似乎已经很难想象没有手机的生活。

出门在外,处处需要扫码、支付、预约。没带手机,你连公共卫生间的免费纸巾都可能用不了。想进博物馆、入住酒店,大概率会得到这样的答复:“请在手机上预约下单。”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,都在便捷高效的需求下接入互联网。

但92年的山西男生杨淏,却开始思考一个不少人同样会纠结的问题。

当他查看手机的屏幕使用时间报告,日均近7小时,占了他清醒时间的40%,这个数字让他警觉:“手机到底是帮我提高了效率,还是消耗了精力?是人在控制手机,还是手机在控制人?”

2023年11月,正在英国兰卡斯特大学攻读艺术博士学位的杨淏,做了一件让身边人都无法理解的事:134天,不带手机,不用互联网,靠两册地图和随时随地问路,走遍中国24个省市的68个县市。

旅途中,杨淏意识到,手机和互联网已不再只是工具,它成了人们和世界连接的接口。“数字网络的系统默认了所有人都必须在线,如果你离线了,在这套系统里,你就失去了作为正常人生存的资格。”

数字世界的排他性,不接受身处其中的人脱网。在车站,杨淏甚至因为不用手机被误认为是间谍,也因为断网没能及时缴费,他第一次收到了法院传票。

我们和杨淏聊了聊他脱网134天的实验。这期间麻烦不断,但他坦言,自己经历了人生中精神最饱满、注意力最集中的一段时光。他读了近40本书,写下22万字手稿,拍摄素材高达2T。基于22万字手稿创作的新书《关机:离线流浪中国134天》最近出版,同名纪录片也已入围多个国际电影节。

纪录片《关机》

我们关心,摆脱所有数字设备后,还能不能在世界上正常生活?数字媒体如何塑造人们的感知和思维方式,个体又如何在数字洪流下保持独立性?

以下内容根据杨淏的讲述和新书《关机》整理。

关机134天,被人误当作间谍

“现代网络社会已经如此便利,为何还要反对它?”

得知儿子计划不带手机环游中国,杨淏的父母不太理解。无法联络带来的不安全感,甚至远超将儿子送去几千公里外的英国留学。父亲想不明白,“怎么对抗互联网?这么做有意义吗?靠一个人就能改变这套系统吗?”他最终得出结论,儿子简直是在胡闹。

杨淏没有说服父母,父母虽不支持,但也没有阻拦,他们清楚,杨淏一旦认定了要去做一件事,阻拦毫无意义。

正式出发前,杨淏和朋友进行了一次为期三天的脱网预备实验。2021年12月底,他关掉手机,仅带上必要衣物、两张地图、一叠现金和相机,从上海驱车前往浙江天台山。因为没有手机,上高速、住酒店、进入寺庙都不太方便,好在最终都能找到解决的方法。磕磕绊绊的四天三夜,坚定了杨淏的想法,他打定主意,要做一次更长期、地域跨度更大的脱网实验。

2023年11月27日,出发前夜,杨淏留下一条朋友圈:“Hello all,从明天开始,我将要脱离互联网和现代通讯几个月,一切与数字网络相关的联系方式都将停用(包括电话)。”他留下邮箱,以便有需要的人能联系上他。随后,他改掉用了十一年的微信名“madman(疯人)”,取名“nomad(流浪者)”。

出发前,母亲包了两大盘水饺为他饯行。父母一同送他到太原火车站。如此郑重其事,是杨淏十多年前出国留学都没享受过的待遇。

杨淏的全部行李是一件40升的背包,除了衣物和洗漱用品,只有两个相机、两册地图、两支毛笔、几沓宣纸、一瓶墨汁、三本书、一本笔记本、一支钢笔、身份证件、银行卡和一摞现金。杨淏没有规划具体的路线,只知道自己想先去南方,等天气暖和些再去西北和东北,于是在火车站随机选了一趟去山西临汾的车。

杨淏和他的“全部家当”

障碍很快出现。下车后杨淏来到一家连锁酒店办理入住,即便出示了证件原件和现金,前台始终无法在电脑下单,必须手机预订才能入住。几番尝试无果,靠着一张前台小哥手绘的街区图,他最终勉强找到一家可以用现金入住的酒店。

没有导航,地图是杨淏唯一的工具,但新的问题随之而来:即使是新版地图,也是2015年绘制的,信息滞后太多:地图上标有铁路,实地却发现已无火车经过。大部分时候,他只能靠问路辨方向。

用地图规划路线

常有人惊讶于杨淏不带手机出门,“你是网红博主,做直播的吧?”人们的第一反应往往觉得杨淏在制造噱头赚流量,这很符合当下互联网的生态。

也有人笃定地认为杨淏是间谍。在内蒙古赤峰,客运站的工作人员得知杨淏不用手机,又打算去一个当地人都不知道的神秘地点,一番“缜密”推断后,工作人员兴奋地宣布,“你肯定是间谍!”对于陌生人对他身份的猜测,杨淏很少解释,大家把他当热闹看,他也觉得自己正在参与一场沉浸式演出。

因为脱离互联网,杨淏还收到了人生第一张法院传票。在兰州和朋友见面时,他得知自己因长期拖欠英国市政税且无法联络,已收到法院传票,除了补缴2000英镑,还需出庭。

由于不想中断实验,杨淏只能整理好能证明学生身份的材料发给英国政府(在读学生可免缴市政税),并拜托在英国的朋友和导师处理后续事宜。他一度自嘲,心疼朋友摊上了自己这个麻烦鬼。

默认所有人在的系统

最初,杨淏认为手机只是工具,人们可以自主选择用或者不用。但身体力行的实践让他意识到,现代世界已经默认所有人都接入了互联网,很少考虑离线的人如何生活。

脱离手机后,那些习以为常的事都成了障碍:公共卫生间的纸巾要扫码取用,坐公交、骑车要扫码,进博物馆没有预约码就无法进入。杨淏深切体会到,原本线下的生活正在被转移到线上,每个细节都可以被数字化,用互联网的方式解决。

他进一步设想:当未来AI足够成熟,是不是不再需要真实的人,也不再需要人与真实世界的连接?

到潮州时,杨淏在公交车站等了一个多小时,没有一辆公交车或出租车经过。街边的小贩告诉他:“现在没人坐公交了,连老年人都学会了用手机叫车。”最后,“三蹦子”成了他在潮州最常用的交通工具。

每隔三四天,杨淏就给家人朋友寄一封毛笔写的家书,陆续寄出近40封。途中他读了不下40本书,读完的就寄回家。

出发一个半月后,他仍未收到任何外界信息。直到抵达四川攀枝花,杨淏才收到父亲的信,他第一次真切体会到什么叫“家书抵万金”,他反复将信读了四五遍,信中只是分享日常琐事,诸如最近去了哪,见了什么朋友,他都不想错过任何一个字。信件是杨淏和远方沟通的唯一方式,他感觉自己和亲友的联系,与狱中犯人和亲友的联络没什么不同。

寄给父母的手写信

杨淏也给爷爷寄了家书。后来问起,爷爷说没收到。反复追问下,爷爷才想起——姑妈没有亲手转交,而是用微信拍了张照片发过来。杨淏哭笑不得。他本想以摆脱互联网的方式,用实体的信件、淡淡的墨香传递有实物感的信息,但在书信快要抵达的最后一环,它还是被数字化完成了传递。

几个月下来,杨淏早已适应了没有手机的生活。出发前他忘了戴手表,一开始还会向路人问时间,最后索性不问。饿了就吃,困了就睡,依靠身体直觉生活。

一段时间后,他的作息并没有乱套,反而更有规律。“真有点回到古人的状态,看天、看阴影来决定耕作和生活。”

杨淏觉得,日子好像变长了,他对时间有了更清晰的感知。“短视频摧毁了我们对时间的感受,它让人们的目光永远停在此刻,始终给人一种当下感。”

线下的沉浸生活让他重新找回连贯的时间。旅途中无法看手机推送的消息,他便每天认真收看《新闻联播》,连《天气预报》也看得入神。每晚在他认为的七点打开电视,他发现,自己对时间的判断误差一般在15分钟以内。

途中遇见的人

实验结束后,时隔四个多月重新打开微信,杨淏原以为会受到消息轰炸,但手机页面和他离开前毫无分别,没有任何一条新消息。“脱离网络的这四个半月,网络也完全把我抛弃了。”

事后他才了解到,外界发送的微信,接收端必须在72小时内处于可接收状态才能收到。姥姥姥爷、当时的女朋友因想念发来的消息,都因超时而消失在互联网的汪洋中。

说起断网错过的东西,他确实错过了每个朋友的一百多天生活,但他没有强烈的想法去翻看他们的近况——“那些信息太多,我不太想看,也无法一一查看。”他也错过了过去小半年里互联网上的流行文化,但事后想起,这些盛行于网络的最新趋势对一个普通人而言,也没有那么大的意义。

相比失去,他收获了绝对专注做事的珍贵时间——这样的状态在打开手机后已经很难再现。

受惠于网络,也困于网络

“你看你这事儿,一开始你想出书也没人理你,最后不还得靠互联网吗?”父母有时会调侃杨淏,一场对抗互联网和流量的社会实验,最终还是需要借助互联网才能让它被读者看到。

回家后,杨淏想把这段经历写成书。他带着样章和项目介绍开始联系出版社,无一例外都被拒绝了。出版社的开场白往往是——“你有没有账号?以前出过书吗?有粉丝吗?”

他厌恶互联网“流量至上”的运行规则。可现实是,正因为他将文稿浓缩投稿,文章在网上成为爆款,出版社的邀约才纷至沓来。

杨淏对这套规则抱有怀疑,但他也承认,自己无法避开,也没法改造——整个社会环境都在变,不只是规则在变,身处其中的每一个人也在悄然改变。

十多年前,杨淏坐火车从北京前往乌鲁木齐,两天两夜的火车上,他和卧铺包厢的一位老人相谈甚欢。多年后的断网之行,他从甘肃前往敦煌,还是那趟火车的软卧,他期待与陌生人的交流,但上来的一家三口除了礼貌寒暄外并无聊天的意愿,三人各自抱着手机,整夜再无别的对话。杨淏有些失落。数字网络让远距离的连接变得无比容易,也让身边的连接变得不再必要。

旅行时的杨淏

相比于杨淏对互联网的审慎态度,父亲则更积极地接入互联网。杨淏的父亲是太原一家文物所的学者。儿时杨淏受父亲言传身教,养成了阅读的习惯。父亲每日读书,也给儿子推荐了不少书。但数字浪潮下,父亲反而是先抛弃书本的那个,平时喜欢刷短视频,几乎不怎么看书。杨淏的新书出版后,父亲从头到尾细读了一遍,告诉儿子,这是他近五年来唯一完整看过的一本书。

杨淏至今仍与互联网保持着一定的距离。他大多数时候在英国生活,电话卡不带移动网络服务,家里也没有装Wi-Fi,只有到工作室才能连上网处理消息。“我现在还是半脱网状态,偶尔离线,但还能正常生活。”

他觉得,自己受惠于互联网,也受缚于它。数字生活确实便捷:5秒叫到车,10秒钟下单外卖,两分钟快速充电。但算法监听他的生活,推送他认为他需要的东西,这种便捷带来的诱惑让人很难摆脱。

在旅途中,没有手机的杨淏反而养成了另一种习惯:用心记下打动自己的事物,对博物馆的展览介绍和解说格外珍惜。那些不曾被手机记录的风景,反而在他脑海里留下了更深的印记。而从前,手机拍照很大程度上替代了他的记忆——仿佛按下快门,就等于摄取了知识。“当信息的获取便利而迅速时,信息的遗忘也同样迅速。我们看似接收了很多信息,但实际上并没有真正掌握更多知识。”

途中记录下的人文风光

杨淏不是真的想做遁世者,也不想号召所有人丢掉手机生活,他只是想通过断网行走,提供一个反思的契机。“当你离开这个习以为常的系统,你才能意识到它对你意味着什么,同时反思自己和它的关系。”

新书出版后,一位读者给他发来邮件:“才看到第二章,我竟然很自然地神奇般减少了看手机的频次。但随之而来,内心涌入了巨大的痛苦……因为没有了外界的声音,我不得不面对自己。网络是完美的逃避,我们大多数人都没有那么勇敢去面对不好的自己。”

杨淏的非虚构作品《关机:离线流浪中国134天》

杨淏看到这封信时,有些不安,也有些欣慰。这正是他想传递的东西:在AI和数字化浪潮越发汹涌的时代,我们作为一个独立的人,依然可以在这个世界更好地生活——前提是,我们愿意偶尔抬头,看看屏幕之外的世界。

插图源自受访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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